几颗柚子的代价

□ 祝相伟

文章来源:重庆法制报 责任编辑:重庆长安网网编部 发布时间:2017-09-13 09:43

(一)

天,蒙蒙亮,长寿区公安局邻封派出所值班室外的吵闹声将民警甘朝阳吵醒,他艰难地睁开眼睛,心里一惊:难道又有事?

派出所,连续高强度作战,导致甘朝阳严重休息不足,身体极度透支,昨晚值班,他又处理了一起家庭暴力事件,几乎通宵。这不,刚合上眼,窗外一阵吵闹,甘朝阳有些风声鹤唳。

十余人簇拥进入值班室。

“好警官!”“神探!”

进来的群众七嘴八舌,这让甘朝阳一头雾水。

“警官,谢谢你们,谢谢!”一位老者激动地一边说着,一边哆嗦着双手,递上鲜红的锦旗,然后慢慢展开。

“感谢人民好警察,助人为乐新风尚”几个金黄的大字,熠熠生辉出现在民警眼前。

“警官,你们主持了公道,实在感激在心啊!”老者枯枝般的手臂弯曲着,拳头使劲擂着胸口。满是皱纹的眼角,闪着泪光。

饱经风霜的脸,流淌着真情!

感激、赤诚、火热……

“大爷,这是我们应该做的……”

老者的真情流露,奉上的鲜红锦旗,由衷而朴实的语言,这无疑是对公安工作最大的肯定。群众的认可,百姓的信任,刹那间,冲淡了甘朝阳所有的疲倦,思潮起伏,脑海里荡漾着几颗柚子带来的酸甜苦辣。

(二)

时间倒流,回到2016年深秋。

金秋时节,花果飘香。长寿区邻封镇的沙田柚硕果累累,散发出诱人的清香。

邻封沙田柚是中华名果,在重庆市家喻户晓,妇孺皆知。

柚子,是果农的希望。成熟季节,防范偷盗、销售柚子是果农的全部生活。

果农们每天都会检查路边果树。

“又少了几个?”周老爹被气得胡子抖动。果园就在县道边,车辆川流不息,“顺手牵羊”的人令果农防不胜防!

“又少了两个!”周老爹的心一阵绞痛。丰收季节,看着路边柚子被盗,滴血般心痛。

“站住!”周老爹使出浑身力气怒斥,声音与怒火从胸腔喷出,仿佛年轻小伙子,几个箭步,气喘吁吁从果田窜上公路,拦住一辆红色小车。

明明四下无人,才去偷沙田柚,怎么又有人了?车内,一男一女已是魂飞魄散,被突如其来的怒吼吓住了。看着老者那气势,他们战战兢兢。

“爷爷,饶过我们吧!我们赔。”女子胆小,先求着饶恕。

“下车!”周老爹怒不可遏,继续喝斥,并用身体挡住车头。

男子环顾四周,发现只有老者一人……

“爷爷,我们双倍价钱赔你,这六个沙田柚多少钱?”女子继续请求,周老爹伸出左手,伸进车窗,拉住副驾驶的女孩。

男子突然发动车,狠踩油门,向左猛打方向,车冲了出去。

周老爹猝不及防,本能地抓住车窗,膝盖撞击在车身,脚趾撞击着地面,血肉模糊,使他钻心地疼痛……

车呈S路线行驶着,方向盘一会儿右打,一会儿左打,仍然没能摆脱周老爹,这让男子始料未及、更加慌张。

拖行了约十米,周老爹的儿子小周看到了这惊险的一幕,急疯了!他立即从不远处的果田崖坎跳下,抓住驾驶室车窗,此时的周老爹早已被拖行得精疲力竭,摔倒在公路上,浑身伤痕累累。

男子继续惊慌地猛踩着油门,继续S行驶,想将拖行的小周甩掉。

可小周一直悬挂在车窗边,10米、20米、30米……车速越来越快,终于,小周体力不支摔倒在路边,车扬长而去……

闻声陆续赶到的村民扶起这对满身血迹斑斑的父子,义愤填膺。

“报警!报警啊!”有人提醒到。

很快,警察来到了现场。

“抢人,真是活抢人啊!”周老爹见到警察,捶胸顿足,泪流满面。

这令到场的民警聂俊林和甘朝阳一阵悸动。

民警通过走访调查,沿着公路一路追踪,只为还群众一个公道!

(三)

基层派出所,常常警力不足,就拿邻封派出所来说,辖区三万六千群众,配置民警六名。轮训、开会,警力时常捉襟见肘。案发之日,派出所仅有两人在所。所领导接到值班民警报告的警情后,指令先期做好现场走访、询问、调查,做好案件基础工作。

傍晚6时许,正值下班,而邻封派出所会议室灯光明亮。全所民警、辅警召开案件分析会。加班,对于派出所的民警来说,早已是家常便饭,对于基层几人小所,更是司空见惯。

执法记录仪里,周老爹带着哭腔的一句句“抢人啊,活抢人啊!”震撼着每一位参会人员的心灵。而血肉模糊的现场,也刺激着大家的眼球。

“性质恶劣、情节严重、影响极大,正值果农收获季节,时节敏感,尽管案值不大,但群众利益无小事,我们应当竭尽全力调查,还百姓一个公道!”会议室里,是所领导铿锵有力的指示。

经过两个小时的讨论、分析、汇报,将此案定性为抢劫案件进行初查。

派出所倾巢出动,五位民警和七名辅警分为三个小组开展工作。第一小组对现场再次进行走访,调查受害人,绝不落下任何一个细节;第二小组调取沿线监控视频;第三小组待命,根据前期工作,沿逃离方向一路追踪,查询嫌疑车辆。

夜幕下,侦查员的身影淹没在黑暗中,只见一束束手电光摇晃着。

“当时很惊慌,我只知道是一辆红色的汽车。”周老爹父子仍惊魂未定,仅知道汽车颜色,对车辆号牌、嫌疑人特征一概不知。

“大爷,车辆是一片红色,还是局部红色?”面对民警的询问,周老爹父子摇了摇头说:“不知道……”

“大海捞针!调取案发现场最近的两个摄像头,将案发时段,前两个小时的监控全部拷贝,大不了今晚通宵!”所领导向调取视频小组下达了指令。

方法虽然笨,工作量尽管大,还不敢肯定能让嫌疑人归案!因为案发现场没有摄像头,这给案侦工作带来极大的困难。摄像头一处在邻封街上,距现场约两公里,沿线有八条支公路;另一处摄像头在回龙寨,距离现场约三公里,沿线有六条支公路。

派出所根据嫌疑车辆行驶方向,在监控里“大海捞针”,还原案情真相,需要付出大量时间、精力、汗水。

侦查的过程是艰苦的,任何一个疏忽,都可能会导致前功尽弃,错过任何一个细节,都可能会让侦破方向南辕北辙。

夜深了,现场走访组还在耐心地询问着受害者。努力帮助其回忆案发细节:“大爷,您再仔细回忆下,车辆有多高?”

周老爹猛拍大腿,站起来,摸了摸膝盖的伤口,又“哎呀”一声坐下:“不高不高,车身很短,和电动三轮车差不多,我怎么连这个也记不起了?”周老爹自责到。

民警喻飞疑惑地重复问到:“电动三轮车?这么小?”

“我肯定!拖我的时候,我能够感受到,我时常用三轮车拉沙田柚!”

这条线索很重要!

派出所里,一个民警和两个辅警轮番看视频,足足看了3个多小时,看得头昏眼花。喻飞反馈的信息犹如一剂兴奋剂。“QQ车?奔奔车?”

“快进!快进!重心转移到了一辆红色QQ车或奔奔等特小型汽车,根据嫌疑车辆行驶方向,缩短时段,两个摄像头同时查看……”几人汇总情况,简单讨论后,达成一致侦查方向。

“查到了!查到了!红色奔奔车!”副所长张晔高呼,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。派出所全体人员立刻围住电脑,所有的疲惫和辛苦都瞬间一扫而光。

“经过时间15时20分,立即调取另一摄像头,查询车主信息!”民警们斗志昂扬,继续开展工作。另一摄像头,红色奔奔车踉踉跄跄向涪陵方向奔去。

案发现场两端的摄像头无缝对接,车辆逃逸方向,车主为涪陵人,线索有效值陡然上升。

夜,深了,人们早已进入梦乡。办案讲究分秒必争,经过商议,派出所决定连夜奔赴涪陵,根据车主信息,追踪嫌疑车辆。

“调查、走访、查看视频,连续高强度工作,身体早已疲惫,现在夜深了,视线不好,路上小心一点……我们等你消息……”所长叮嘱着,并递上一瓶风油精。

在民警看来,风油精是强制解疲提神好东西。抹在眼角,火辣辣的感觉,邻封派出所民警们都深有体会。

“祝所放心,熬夜早已习惯!”张晔接过风油精,带上聂俊林及两名辅警出发了。

(四)

“祝所,嫌疑人家属对抗情绪严重,对我们的提问拒不回答,夏某的去处、电话、居住地、可能落脚点均无从查实,现在是凌晨5点钟,我们准备在警车上睡一会儿,天亮后,到辖区派出所请求协助。”张晔在电话里轻声说道。

“辛苦了,天亮后,再给家属做法制宣传,然后到派出所,结束后,又去给家属做思想工作,表明我们破案的决心,引起他们的重视。明天上午我到区公安局汇报案情,随时保持联系!”

天,蒙蒙亮,小镇渐渐热闹起来。

派出所又开始了忙碌的工作,开会、出警、办理户口,报表不能因昨夜加班就可以暂停。

该案件,被列为派出所大事要事。

微信群跳跃着,里面有着工作安排:向区局领导及法制部门汇报后,该案注意几大要点,一是尽快查找嫌疑人;二是全面排查走访,尽量找到其他证据,若有目标证人,更有说服力;三是拿到受害者伤情病历;四是案发现场公路的情况说明、肇事车辆行驶S形等潜在的隐患报告。

明确了方向,虽然困难重重,但民警们的步伐一直坚定向前。

“周大爷,您再回忆下,案发时,有没有人看到?”在卫生院,民警们问了不止十多次。

“当时只有我们父子俩,果农一般都在自家地里管理沙田柚,真没有人看到!”周老爹经过一夜的休息,加之民警的疏导,精神好多了。

“有,有,有人看到”小周突然大声说道。

民警甘朝阳的心一下沸腾起来,目不转睛盯着小周。

“有辆摩托车,差点撞上,摩托车停了一下,驾驶员还叫我们报案!”

“摩托车特征?牌照?”民警喻飞问。

小周摇了摇头。

在农村,摩托车太多了。大道小道穿梭不停,少量的摄像头,无法全覆盖摩托的踪迹。仅根据重要时段去查找,极其困难。

“就是掘地三尺,也要找到该摩托车,总不可能飞出邻封!”派出所群策群力,全所皆兵。团队的智慧是无穷的,经过商量,决定两种方式查找:一是以视频为载体,记录下每一辆摩托车,然后落地追踪查找;二是以案发现场为中心,走访每条支公路沿线住户。

“没看到……”

“对不起,你打的电话无法接通……”

“我是从东林寺下来的,没有经过案发现场……”

“我的摩托车借给我表弟了,你们去问他……”

“记录视频花了3个小时,现在才核实了三四辆摩托车,还有二十七八辆啊!”喻飞伸了个懒腰,喝了一口水,有些气馁。90后,努力工作,还不忘记在微信群里“吼”一声。

“要不,你到村组来走访?我衣服湿了几趟,脚也崴了,今天至少走了十多公里……”喻飞在微信群里见到走访民警留言,吐了吐舌头,继续埋头苦干。

取证的过程是艰难的!排除、甄别工作量巨大,案件真相就掩藏在巨大工作量里,民警们夜以继日,风餐露宿,用实际行动践行那份沉甸甸的使命。

费尽九牛二虎之力,三天三夜的走访、追踪、查找,目击证人终于找到了。应了电影里那句台词——突破案件的兴奋,代替一切付出。微信群里,又是沸腾一片。

(五)

“你们真厉害,怎么找到我的?”这名经过现场的驾驶员不解地问。

“我们不吃不睡,加上卫星定位,就是天涯海角,我们也会找到!”掩饰不住兴奋,民警聂俊林开着玩笑。

“太吓人了,红车挂着两个人,一边一个,左冲右摆的,活生生把人摔下来,在公路上滚了几圈。最吓人的是那地段是弯道,迎面驶来的车,防不胜防,极易酿成车祸。我前面一辆卡车,急刹,喇叭狂鸣,与地上那人擦身而过,差点从人身上碾过去,太惊险了!我描绘不出现场紧张的气氛,我若不是技术好,向路边水沟倒去,绝对撞上红车,好险!我看到了全部过程,近两天还做恶梦……”该驾驶员喝了一口水,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。

法制宣传、案件通报、拨打电话、发短信,嫌疑人家属倍感压力。案件突破后,邻封派出所向嫌疑人家属作了最后“通牒”——夏某再不露面,公安机关准备网上追逃!

嫌疑人夏某在公安机关强大的攻势下,手机终于开机了。一番斗智斗勇,弥漫着无声的硝烟。夏某终于露面,接受公安机关调查。

“见到水果,口渴,摘了几个,然后离开现场……我愿意赔偿水果。”夏某避重就轻,轻描淡写地说。

“就这么简单?”张晔见怪不怪,质问他。

“嗯!”

审讯陷入僵局。

“费斯汀格法则,你知道吗?”民警甘朝阳冷不丁冒出这句话。

夏某疑惑地摇了摇头。

“偷摘沙田柚错误仅占10%,而后面的错误占90%,换作我们执法的角度,偷摘几个沙田柚,批评教育,最坏是治安处罚,而后面的逃逸,演变了案件性质,转化为抢劫。”甘朝阳讲述了卡斯汀事例后,一针见血指出案情。

夏某默默低下头。

“想象一下,受害者摔到在地上,若摔成轻伤、重伤,巨额医疗费会成为你一辈子的负担。你逃离现场,S路线行驶了几十米,地处弯道,若酿成重大交通事故,车毁人亡……若迎面来的车辆碾压到受害人……现在这结果,是不幸中的万幸……”民警们阐述着案情。

夏某已经泣不成声。

“这六七天,我们派出所每人每天睡觉最多2个小时,吃面包、方便面,睡警车、走村窜巷,我们得对得起良心,我们要对法律负责,还受害者一个公道……”

民警们晓之以理,动之以情。

夏某嚎啕大哭,后悔不已,向民警们娓娓道来。

案件得以突破。

(六)

被告人主动赔偿周老爹经济损失1.3万元,赔偿小周经济损失1.3万元。至此,周家父子对被告人夏某的行为表示谅解。

法院判决被告人夏某犯抢劫罪,判处有期徒刑2年,宣告缓刑3年,并处罚金3000元。

“警官,您们还了我们公道……”周老爹拿锦旗的手一直哆嗦着。

“警官,我会好好做人的,你们的教育,让我懂了许多道理,我一生受用,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……”夏某的一番话又一次让民警们感到欣慰。

这一刻,又一次重叠了电影的台词:百姓的感激,是最好的肯定,融化了所有的艰辛……

守护平安,我们一直努力着!

(作者系长寿区公安局邻封派出所所长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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